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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一般均衡和绝对理性的一组对话
作者: 林涯 高续增 / 时间: 2014年 4月号

林涯,文忠公直系后裔,我的大学同班。人极聪颖,品行垂范。大学四年期间,从来没有人看见他苦读宵旰,而公布成绩时,名次从未跌落前三。毕业后三十多年仍读书思考不辍,未再攀求学位学衔。林君思维深邃,涉猎广泛,多领域有不同凡响的真知灼见。今年春节以后,微信这个思想交流平台架设在我俩之间,借此,有了我俩以下的无边际漫谈。——高续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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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高,最近不知怎么,又对经济学忽然产生了兴趣。记得2008年金融危机后,有人对正统经济学的立论基础——一般均衡论提出质疑。过去了几年时间,不知最近在这个方面有何进展?可能的话,能不能推荐几篇这方面的文章,想了解一下。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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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好的,我找找。我想先说说我在这个方面的零散思考。我不是从正统的理论角度看问题,是站在经济理论圈外部发议论。我理解,正统的一般均衡理论的立论基础是经济人假设,以这个假设为出发点,以一般公认的逻辑思维为演绎工具才有了大家所熟知的一般均衡理论。

现在看来,在世界经济大融合的今天,经济人假设失去了早年相对理想的大环境,——即以基督教伦理为唯一思想基础的文化环境。我们可以回忆一下,在三四十年代和战后世界秩序恢复时期,主导世界经济格局的是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经济实体,那时的国际经济秩序都是他们说了算,他们有基督教文化的共同点,虽然在实际操作中存在有违基督教文化基础原则的地方,例如不同民族的平等与博爱,但是,以商业利益为中心的经济实体在制定规则的时候,就顾不了那么许多了。

情况变化发生在非基督教文化的经济实体进入世界经济体系之后,尤其是中国这个大块头的经济实体带着东方文化的突然闯入,“凿穿”了由西方人一手构建的基督教文化氛围,“破坏”了原本看似井然的市场秩序,其中首当其冲的是劳动力市场秩序,超廉价的大宗商品让西方商人和企业家无所措手足,使得难以维持原先以西方为主的持续的集约化生产。在西方人看来,中国人可以不顾成本抢占市场,进行非理性的过度竞争,乱了套了,中国人“不按常规出牌”成了西方经济凋零的主要原因。中国有几乎无限充裕的劳动力市场,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劳工组织,没有劳资谈判的意识和习俗,造成原先按照理想化市场组织生产的企业陷入困境。看起来好像是中国人的全面胜利,但是越到后来人们越能发现:中国人也为此付出了隐形的沉重代价:中国的自然环境社会环境和人文环境的空前破坏。

其实,当初20世纪60年代以后,日本经济全面复苏时就冲击过传统西方世界的经济,但是,随着日本人生活成本指数的上升、劳动力价格大幅上涨,日本大宗商品成本接近和赶上欧美后,那时的世界经济才化解了危机。当时还有另一些因素需加入进来考虑:由于西方人放弃了殖民主义的惯常做法,产生了一大批所谓第三世界国家,当中的几个主要的石油输出国闹出来的“能源武器战略”,也对原先的国际经济秩序造成了一定的冲击。但是日本和中东石油输出国的冲击力度都赶不上自2000年中国加入WTO后所带来的冲击。众所周知,中国不是完全意义上的市场经济,短时间内也不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市场经济体,那么世界经济的乱象还要持续下去,看不到穷期。

打个比喻,一艘小舢板,上来一个大块头,那吃水线且得上下颠簸一阵呢。再加上那个大块头还在船上不停地做“非常规动作”,更没办法用什么既有的方法来准确测量那艘小船的吃水线了。

均衡理论没错,它要求人的理性和文化认同的一致,在可见的时间段里,在人类多元文化艰难的融合过程中,别想让均衡理论表现出它的神奇。还有一条,大数据时代的突降和互联网爆炸性的传布也都是“捣乱”的因素,原来的生产和流通方式受到颠覆性的冲击,这些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是让世界经济的市场秩序和价格体系重新找回常态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总之,中国因素是让经济理论陷入尴尬的最主要原因,政府对市场的插手短时间不会罢手,世界商品体系的混乱也就会持续下去。

现在一百个经济学家一百个说法,原因就是渗入经济实践的因素增加了很多,今后的经济理论,若不把各种各样的文化因素加入进来就不能准确地解释或者预测经济的实际发展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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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当初也有过一些思考,不是从实际,而是从基本逻辑上。我认为那一般均衡论就是神话,那些假定根本不可能成立。市场由需求选择决定的资源配置,其必要条件就是供给必须大于需求,否则市场机制如何运行?想看看相关文章,是想了解一下别人是怎么看的,或许会有所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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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供给和需求都在变化,价格机制有这样的效应:使得稀缺的资源一方会因为价格上涨而促使社会减少对它的需求或出现替代物,从而达到新的动态均衡。不同意一般均衡是神话,绝对零度,E=mC2,绝对真空,纯粹理性都是假设,只有在此基础上立论,才可以通过逻辑推理生成体系。中国人自古就看重实际,技术里手,科学缺无,能有四大发明,能有万里长城,而绝不会生出科学文化的宏大体系。在这方面盛洪说得很在理,你也可先搜搜他和汪丁丁的有关研讨和商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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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不是说不能假定,那是必须的。问题是要被证明它是成立的。似这般既不能预测将来,甚至对已发生的事都作不出合理解释的理论,能不引起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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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经济学引入数学是其科学本性决定的,这样建立模型就成了必须,这就需要先把因子尽量减少,以便让事物变化的规律显现出来。方程的元越多,越难于显示观察对象动向的线性规律,经济活动受到天量外因的影响和支配,精确描述几乎不可能,况且行为因素难以数据化,西蒙和马斯洛引入心理学和行为科学引起了现代经济学者的注意,又把韦伯对文化影响的分析也掺入,经济学是丰富了,但天量的知识点让学者花费几十年时间才得以出师,可是还赶不上几十年里科学理论和新技术、新材料的飞速发展,这些都让现实的经济呈现乱象。这些年不断对世界经济不厌其烦地发出预测的经济学家落得了一个骗子的坏名声,也就不足为奇了。

什么事一让人的偏好加入就翻倍复杂,学科界限迅速且大规模地细分制造了太多的专家,能统御全局的大学者越来越稀罕,知识爆炸就必然是这个结果。我坚信理性,坚信逻辑,一切混沌都是人类自身认识能力的局限所致,所以科学思考到了一定程度都会成为有神论者。不怀疑神,只怀疑自己慧根的盲点太多。任何现象,只有呈现稳态,才能现出规律,现在知识还在爆炸过程中,别急着用已有的知识全面解释,一代人的时间太短,若干年后肯定能有人看清今天的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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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人类只能对宇宙构成的不到百分之五具有感知能力,由于条件所限,这其中的绝大部分又难以感知。从统计学角度看,人类是在用极小的样本去推算整体的,却很自以为是。生命的每次进化都会适生存之可而止,理性可能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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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经验已经证明,人类找到了不断扩展自己理性的方法,这就是科学精神并据此建立的文化体系,在人类感官能认知的范围内,在我们生活的这个宇宙里,物理运动、化学变化确实有规律可循,现在人们只在这个范畴内有发言权和掌握自己的命运。所谓理性也只能到此为止。现在已经可以断言,我们可以感知的宇宙外存在不遵从牛顿定律约束的天地,那只好听哲学家和牧师们的神侃了。说到这个份上,科学也只是人类宗教文化的一种形式了,也只能用自己创造出来的成果来证明自己预先设下的结论的正确性了,所谓理性此时已经还原成信仰,信则有,不信则无,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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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道的很少,却又欲壑难填,后果一定是悲剧性的。我倒是觉得宗教曾经对人类的存在起过正能量的作用,但那是在原始社会,帮助人类尊重自然,尊重自己的生存环境。但自进入人类自诩的文明时代后,宗教也好,某种意义上本身就是来自于宗教的科学也罢,都成了人类追求的帮凶。(高:但也应当看到现在真正和谐的社会都有宗教作为文化基石。)宗教,人类什么时候都需要,根子就是认知能力太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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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把自己不知道的都委托给神实际上是个聪明的选择,无神论者自以为高明,眼见为实,看不见的一概否认,极端的结果就是全民大炼钢铁、全国大放“卫星田”。所以,理性产生于人们的谦卑,虔诚地信奉它的人多了,才使得人类进入了如今的科学时代。

上初中学方程式时,我就想到了神,先设一个“X”,再用各种成立的公理和实测的可靠数据建立方程式,最后求出答案。永远无解的方程式中的未知数就是神的所在。宗教不也如此么?当哈维发现了血液循环,当哥白尼发现公转,就抢了中世纪天主教职业宗教者的饭碗,于是他们发怒了。好在基督教能化解尴尬(当然,化解的过程也极其痛苦,穿过了但丁所设计的残酷的炼狱)这也正是基督教比其他宗教高明的地方,遂有今日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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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这两天在网上搜了一下,看了些相关文章。对一般均衡提出具体质疑的,主要来自对理性预期的否定,有索罗斯、陶永谊等人。我认为这还是从微观角度,没能涉及根本。我想还是从“条件决定存在”这一根本规则出发,考察一下市场经济得以出现的条件究竟是什么,这当然是指它如何成为人类获取生存资料的主导方式。昨天刚买了本《世界经济史纲》,这本书的主导思想就是要说明市场经济为什么在西方出现,对我一定会有启发,也补一下经济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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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陶永谊有什么高论我不太知晓,索罗斯言论和思考的出发点是现实世界上所发生的经济事件,他的思维切入点与理性思维从基础假设的切入点来自不同的方向。我再次体会到只要是真正的学者,其思维的出发点必然像浩瀚太空中的星球,不可能有相同的原点。“条件决定存在”这一判断的出发点,就是站在地球上的一个具体的观察者的逼真体味。绝对理性这一套思想体系只有一大群揣摩上帝心思的人才能创出,经济学只能在这样的精神财富所营造出来的环境下才能被演绎出来。人类本来的商品生产和交易活动已经延续了几千年,它只有接受经济学理性的启发并遵从经济学理性的指导,才有了今天商品经济的辉煌。但无论何时纯粹的经济学理性也不会精准地为经济实践的发展提供标示,更不会给它未来如何发展铺上轨道,其道理有似于人们总是想把自己的主观愿望符合于客观实际而总也无法企及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