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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流水(下)
作者: 王青石 / 时间: 2014年 8月号

第五天

前一晚上猛吞的一缸麻辣牛肉豆花真是祸害人,早上我整个人是被自己肠子里酝酿着的一颗核武器的咕噜声吵醒的;为保全性命,决定留在家里吃早饭,目送老母带着其他人欢快地消失在家门口鸟不拉屎的大路上。

经过一上午的磨难,原子弹终于在正午时分顺利引爆,万幸没有伤亡。元气恢复,兴致勃勃,我望着窗外日光充足,蓝天透彻,白云稀疏,便带吕布和海健去爬本地的火山。

腾冲这地处南蛮之心的小县城居然还有这么多旅游景点,我已经是很开眼了。这么多设计平淡、设施一般的旅游景点居然还真有人去,来到火山门口,满眼都是不知来自何处的游客,目测多数是去北京会被戏称为所谓外地人,但在腾冲又算大城市来的有钱人。插句题外话,不是要冒犯谁,但我确实觉得不同的地域会划分出不同人群的身份,跟贵贱没有关系,但也是一种把国人归类的方法,毕竟每个人的心态与他出生和成长所处的文化环境是有着不可割舍的联系的。

言归正传,小地方旅游的好处就是景点收费比较合理,坐着小电瓶车在一条华丽的彩砖路上缓缓驶向火山入口,吕布在风中保持淡定。

我们先到达的是个很小的火山山脚,而非在入口处远远可以望见的一座大圆柱一般的那座。我上次登游火山,大概还是六年前跟小邱去新西兰的时候,印象里就是一个大草坑,没什么看的,倒是在南半球山顶的大风里玩摔跤玩得很开心。当然,如今我必须以截然不同的心态来登这座火山,说白了就是装模作样图个新鲜,心知肚明上边大概没什么巧夺天工的好东西,但还是为了充实这趟腾冲之旅的行程而来看看,说来不乏一种蛋疼的悲情,但这是事实。

这小火山是相当小,不怎么陡的小木阶梯跑了几步就上去了。也正如我所料,山顶一周全是繁茂的森林,所谓的“顶部”是一个很深很深的草坑,依稀竟然看到火山口底端有几个大石头摆出来的爱心和纳粹符号,不知是哪位奇葩干的。

我们象征性地绕着这火山口走了一圈后就下山了,时间才过去不到半个小时。我们一行三人站在山脚,吕布双眼突然开始大放光芒,我寻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是远处那座看起来很吓人的大圆柱火山,目测是这小火山三倍多的高度,侧面用来登顶的窄窄的黑色楼梯近乎是垂直于地面,站在小火山山脚下仔细看,貌似没看到有什么人敢于挑战它。

“我们去爬大火山。”吕布淡定地说道,海健双手叉腰站在一旁,眯着双眼试图看清那座巨兽。

在发现等不到电瓶车后,我们三人决定翻过两座火山之间的茵茵绿野。在不高不矮的荒草中,我们注意到了一些出现位置很随机的小殿形状的石墓,有点鬼吹灯的意思,尽管蓝天白云艳阳高照,但感觉到有人就葬在我脚下,依然有些惊怵,我们踏遍南蛮野花,匆匆赶路,慢慢接近了那座巨大的火山。

终于翻出田野,回头才看见野地边插着的破木牌子,大大的字:“绿野危险严禁擅自闯入。”我倒吸一口凉气,海健也有些无语,唯有吕布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大步走向那已经能看清晰的天险黑楼梯。我和海健看他挺着胸脯的模样,也突然热血沸腾,紧随其后,准备挑战自我。

二十分钟后,我们三人坐在黑楼梯不到四分之一高度的位置,累得满面通红,气喘如牛,刚才还明媚宜人的阳光现在竟然是如此之恶毒,我们今天目测要挂在这里了。

还是吕布,在我们横卧垂直黑梯、登顶希望渺茫时,带头站了起来,抹一把汗,继续往上拼搏,我抬头,依稀可见他腿上紧绷的肌肉充满了滚滚的信念和层层的腿毛,便也握紧拳头,挺了起来,开始继续向顶上冲击。留海健一人,继续苦苦坐在那里,奄奄一息地表示吕布这进口货真是国产比不了的。

二十分钟后,我坐在半山腰处,疲惫得心肝肺一蹦一蹦地都要炸出来了。抬头,已找不到吕奉先的痕迹,低头也不见半点海健的身影。

半个小时后,我顺着拔地而起的黑楼梯缓缓前进,汗如雨滴一般沿着山腰直着落了下去,终于爬到了能看见顶峰的地方,吕布面红耳赤青筋暴露坐在那里休息,就差口吐白沫了。我咬牙,某花一紧,硬是四条腿冲了上去。当时我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胜利了,胜利了!”

等海健也终于面目全非地爬上来后,我们三人沿着环绕这大火山口的深山老林又走了一圈。这一圈,心态明显不一样了,望着火山口谷底郁郁葱葱的树林,我脱下了上衣,顿生一种游戏通关的微妙感觉。

下山就容易多了,尽管磨得膝盖嘎嘎作响,但相比于向上爬,那也是一种享受。

今天酒店的自助晚餐,毋庸置疑是这几天最香的。天黑回家后,二话不说,洗澡准备睡觉,却又被老母拉起来写了十分钟流水账,这心情叫一个纠结。也好,不然到时候让交大文章的时候,又要混淆细节了。

 

第六天

昨天爬山的双腿,从我卧室下楼梯到一层客厅都是隐约疼痛的,遂决定在家休养一天。坐在雨后绿茵茵、到处洒满一种白色小肥料球的后院,我发现距离腾冲之旅结束已不远了。

在空气清新的后院故作高深地望着这世外桃源的青山白云绿草地,我顿觉自己终究还是个坐不住的热血小青年,下午毅然决然要去恒邦再买些零食以填充这个贪婪的体躯。在老母的煽动下,我们没有叫司机,而是乘上了本地的公交。

这腾冲的公交系统真是叫人开眼了,进县城前,整段路途没一个站牌,若要上车,跟打出租一样,路边挥手示意即可。包括许多刚从路边田里出来、还手拿锄头头戴草帽的农民大妈,直接就站在公路边笑呵呵地挥手拦车,然后有说有笑地走上来,在略破旧的坐位上用土话聊家常。不知被什么击碎的玻璃车窗外,慢慢闪入眼帘的是腾冲县城边缘地带的景象,一排排崭新的两层楼仿古建筑,门口可见白花花的石灰在半空中还未落定。透过飘飞的白灰能看见几张油亮油亮的招牌,这么多小店铺多数竟然还是卖玉和卖根雕的。更为讽刺的是,满大街竟然真的一个行人也没有,只有几个戴着小黄盔的工人大叔,围成一圈对着一张图纸指指点点,光看这些,会以为此地又是个电影取景处,假得犹如真是假的一样。

还好,随着狭小的公交车车身一颠一颠,我们渐渐离开空荡的新城,进入到喧嚣热闹的县城中心。路两边竟然又全都是系着红领巾嬉笑打闹着的小学生,一群一群地在人行道上推进,有些壮观。“这,就是腾冲。”我像在念狗血电影台词一般地告诉自己。

虽然这几天老母一直在尝试灌输我,腾冲是一个有着悠久历史和深厚汉文化传承的地方,但转悠完古巷,热海煮过鸡蛋,攀爬完火山后,目测除了街边这几个古色古香模样的景点以外,好像就没剩什么了。网上查到的资料上说腾冲是二战时候滇西的主战场,日本人入侵时把老县城整个烧毁了,后来远征军组织反攻,在盟军配合下血战四十多天,才收复了腾冲。走在如今的腾冲县城,一丝一毫也想象不出当年的壮烈场面,呈现在我眼中的是一个有些落后,设施还不完善,但却欣欣向荣生机涌动的中国边陲县城。天天看网上有人不嫌蛋累地传播着有关祖国南方汉子养不起家孩子吃不饱饭的新闻,如今我是亲眼看到了,就连南蛮之地的人民都是安居乐业满脸希望的,众多反动媒体还不自宫谢罪。

在恒邦我们买到的零食还是不少的,准备返回时却没人愿意再坐上这里的特色公交,老母无奈,给司机阿姨打电话。

腾冲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从事底层重要工作的几乎全都是女性,包括这个司机阿姨和她众多同行、度假村旁球场里服务和维护的工作人员、当时来给我们种树的大妈,以及路边田里锄着草汗滴禾下土的妇女们。我估计这是一种当地流传下来的风俗吧,兴许是我自己孤陋寡闻了。

回到那个万径人踪灭的家,吃酒店自助;此时酒店里的服务员们已经习惯于我们对他们粮草的巨额消耗,只是默然地面面相觑,然后一起瞪着我们等待被召唤,吕布认为他们都是意在津津有味地围观他这个大白人,遂表示提心吊胆。

宁静的夜晚,不知不觉在腾冲已都六天了。

 

第七天

在腾冲最后的完整的一天,明天飞昆明,后天回北京。

周日了,该写文章了,于是大清早就戴上耳机,任楼下开心与吕布的打闹声化为宁静,开始将这几天的流水账整理出来。

敲键盘敲得十根手指头都快肿了,暂且收摊,回北京再写吧,蓦然发现竟已经快到晚饭点。“今天的流水账好写了。”我告诉自己。

此次行程的最后一次去酒店吃晚饭,我妈请了一位她在本地结识的老乡阿姨,带她十几岁的儿子一同前来,俩大人坐一桌,所有小孩坐一桌,吾等欣然接受。谁知,这阿姨的儿子真是羞涩中的“战斗机”,这辈子头一次碰见比小吏话还少的,问啥都不答,只是卖萌一般地看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吃。目测还是爱美一男孩,不多作评论。

饭还是一如既往地合人胃口,晚上开始收拾行李,顺便第一次看看腾冲的月色星空。

 

第八天

起床,屋外滚滚的大雾,仿佛一夜之间这破房子被魔豆给载到了云端。对于今天下午飞向昆明的飞机来说,这必然不是好事,很可能,像众多雨季时飞向亦或飞离腾冲的飞机一样,我们的航班要严重晚点甚至被取消。但也不排除正午时分烟消云散艳阳高照的可能性,所以我还是屁颠屁颠地收拾东西,做好前往昆明的准备。

我们一行五人于下午又回到了那个嘈杂如工地一般的袖珍机场,穿过纵横的买卖玉器的柜台,成功进入候机室,发现停机坪空空荡荡,这鬼天气害得所有今天该飞的乘客都被迫滞留于此,白花花的满眼都是蠕动的人,堆在很破旧的一排排座位上,而这就是整个候机部分,一间摆满塑料椅子的大厅,加上靠近出口处两家还是卖玉的小店铺。

我等得饥肠辘辘,目测去昆明的飞机一时半会儿是来不了了,便硬是从卖玉的地方买到了异常昂贵但是此时此刻珍贵无比的方便面。上次吃泡面时,我还坐在汇佳靠着后山处的热水房边——狗男狗女秀恩爱的好去处。今天再度泡面,居然有了一种梦回n年前的感觉,似乎奶蛋乔罡那张贪婪吮吸着面汤的大脸还在我旁边猥琐地笑着。不管了,这里是腾冲,吃。出人意料,面吃完飞机就到了,遂兴冲冲地登机,告别腾冲,奔赴回家的中转站,昆明。

大概飞行了40多分钟时间就抵达昆明,我又回到了几年前和小可共度盛夏的另一个家,基本没变化,还是空空的;还好,老母有先见之明买了够这么多人睡的几张床。

这时竟然又饿了,于是在没吃成方便面现在两眼饿得发黄的海健的带领下,点了一大份肯德基,这才叫生活。

后跟吕布又蛋疼地玩了好久好久的小破塑料篮筐,直到夜深了,才洗澡睡觉。期间老母警告当心楼下的人上来抗议,海健自信地回答:没事的,要是有人上来,就让吕布开门,反正他不懂中国话。

本以为一天就此结束,但两点多,我又爬了起来,手刃了几只蚊子,看着满墙满床单都是蚊子肚皮里炸出来的我自己的血,才安然入睡。

明天就回帝都了,很好很好。

 

第九天

早上,在昆明刺眼的晨光中醒来,发现全身都是蚊子咬的肿包;望着血迹斑斑的床单上自己点点殷红略有浮肿的身躯,不禁有点吓人。

白开水一般的腾冲之旅已经结束了,但距离整次出行圆满画上句号还有那么一步之遥。看在马上回家的面子上,就不跟这些小蚊子计较了。

刷过牙,大摇大摆走进客厅,只见海健被人打了一般,衣冠不整横卧在沙发上,两眼无神四肢软弱,两颗闪耀的门牙微微露出。一问,才知道他是饿的,昨晚的肯德基根本填饱不了一个有志向的肠胃;而奄奄一息的他刚刚已经在厕所呕了很久了。事情看着有那么一点严重,老母立刻动员大部队,下楼登上又一辆不知从何处召唤出的车,前往一个名字诡异曰“玻璃空间”的餐馆。

海健上了车还是萎靡不振,靠着窗户闭目昏厥。开心在一旁不懂事,硬是调戏他,于是被饿疯了的海健抡了两拳。还没睡醒的吕布淡定地看着,眼神里全是呵呵。

终于到达餐馆,却发现这家老母朋友推荐的餐厅真是堪称垃圾,又是馊米粉又是烂豆腐,吃两口直接到厕所吐了;恶心得啥都吃不下,只好要瓶水,还只有依云的,十几块钱一瓶,不知是给谁在装贵族。结账时又发现退掉的菜钱居然还列在账单里,我真不准备给这个“玻璃空间”留面子了,以后去昆明谁都不许去那里吃。最后也就吕布吃自己的一碗炒饭吃得很高兴,我们一行郁闷地回到公寓,在昆明的高温里坐等下午回北京。

两个小时后,我们终于踏进昆明新机场,才发现进错了候机厅,时间紧迫,眼看就要停止办理登机牌,百事特的服务人员居然冷冰冰地拒绝给我们提供帮助,执意要我们步行过去,那样一来无法登机是必然的。这时我注意到服务厅门外地上插着一把雪亮的锄头,立刻有了给服务人员脑壳打开瓢的冲动。意外的是老母竟然在大厅门口寻到了帮助,一辆停在门外等待接人的公务车上的司机愿意送我们过去,这世界原来真不乏好人,吾等热泪盈眶抱着大箱子立刻rush上车,真的是下车后赶着最后一分钟冲进了候机室。路上经老母询问得知那位司机是云南省纪委的,姓田。

不久,登上飞机,舒舒服服休息在最后一排的坐位上,以为这倒霉的一天终于要结束了,闭目养神,不一会儿就睡着了。万事俱备,只待回到温馨的北京。

朦胧中机舱里的广播刺啦刺啦地把我吵醒:“女士们先生们,由于北京天气原因,我们的飞机将在二十分钟后备降在济南机场,我们对此抱以诚挚的歉意。”

真是棒极了,今天这人品攒的,大概不会更糟糕了。“女士们先生们,由于济南机场繁忙,我们的飞机目前将在济南上空盘旋,我们对此抱以诚挚的歉意。”我翻译给吕布,吕布直接昏死在坐位上。

将近一个小时以后,我们终于降落。老母望着失落的孩子们,果断决定中止行程,在济南休整一晚。

又是一通折腾和等待,机场工作人员终于在黑暗的飞机货舱中找到了我们托运的箱子,推着行李车正待离开,听到机场响起广播:“由XXX航班,昆明前往北京的旅客,请在XX候机室集合,机场将为您们安排过夜宾馆。”事实证明老母是英明的,我们挤上一辆出租车,火速赶往山东大厦,刚出机场不多久,司机跟我们商量能否换一辆车,他解释说这辆车有出租牌照,可以返回去继续拉客,用另一辆普通车送我们去酒店,他说的很诚恳,老母同意了,我却没能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济南炎热的黑夜给人闷出了一身汹涌澎湃的大汗。

临近11点,终于到达,目测这华丽的山东大厦星级不低,满眼全是富丽堂皇的墙壁设计和珠光宝气的大吊灯,连深夜擦玻璃的保洁人员都是一群穿制服的白富美。管不了这么多了,直接上楼。

一个小时候后,我、吕布和海健躺在一个房间的巨大床上,开足了空调,在奔波了扰人的一天后,终于入睡。何时回北京,前途未卜。

 

第十天

起床后得知老母订好了中午十二点的动车车票回北京,松下一口气来,踏踏实实去吃丰盛至极的高级自助早餐。我记得很清楚,我们桌旁边一圈是一群官员干部打扮的老男人,稀疏的头发抹得油亮油亮,像一截皮革顶在光头上一般;他们拿着各式看起来很厉害其实纯粹唬人的西式餐点,装模作样地用着刀叉,满脸放射出来的都是高高在上的气质。看到这些,我竟然突然有点想念腾冲那个空空如也,只属于我们几个老百姓的酒店。

废话少说,吃完早饭才发现我们需要立刻拉着箱子登上酒店的车前往火车站,于是五个人拖着行李慌慌张张跑出门外,一位中年妇女一个胖子俩小孩还有一个老外,这般一小跑甚是滑稽,我仿佛已经听到了酒店大堂后嗤嗤的不善良的笑声。

不管了,想管也管不了了,我们这就回北京了,让人心神不安的旅行终于要结束了。

成功登上动车后,心情终于舒坦下来;我望着窗外飞速后退远去的绿野,决定给漫长而又无味的腾冲之旅就此画上句号。

遂写此惊天地泣鬼神的流水帐以纪念。(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