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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集(26)
作者: 王青石文 / 时间: 2015年 3月号

波特兰的雨—2014年感恩节假期回到波特兰

王青石

 

波特兰的雨,是过客的欢愉,洗尽奔波在路上的尘埃,一滴滴打湿干涸的喉咙。寄颜无所的时辰,它是一瓢清泉或甘露,擦拭着面庞,激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喊。无与伦比的平静后,迎来的却不是日光,而是雨声起伏不定的同一首瓢泼,患得患失的孩子只好继续走在路上。

波特兰的雨,是繁华城市的牢骚,走过纵横交错的粉红色街道,走过人声鼎沸却愈发寒冷的中央广场,走过五颜六色文艺青年飘飘的步伐。雨水衬托着发动机声动听悦耳的地上列车,当它驶过一家家鲜艳的汉堡店与一个个橱窗里的假人模特,波特兰就变得愈发像传闻中的未来之城,散发出一种洁净的奢华。这是波特兰人们生命中自豪的时刻,雨水却整日整夜噼噼啪啪,让渴求静思的心不得安宁。

波特兰的雨,是翻山越岭的低吟,当一切都恍若从前,只是草木更加茂密,星夜更加冰凉,而故事里的人都已散去,幻想回家的少年便呆呆回到陌生的街口。

波特兰的雨,是凌晨时阳台上的眺望,风清月朗下的片刻安然,和骚动的都市生活在细雨中尽收眼底。裹着长长毛毯像个传教的人,他口中吐着白雾直到自己笑出声来,眼中虽装下大半个玫瑰绽放的城市,心里却只有穿堂清风和夜一样冷。

波特兰的雨,是混淆不清的水声,乘车驶过叮叮作响的大桥,看大河弯弯载着来往的货船,汽笛声声,让他回忆起五年前步行过此地时树立的那些理想,不知它们是否也如离别在盛夏时的那捆七彩气球一样,升入比黄昏还高的灰云中,在肉眼不可及的高度纷飞陨没,不过,也兴许已化作了明日的十万朵彩云。

波特兰的雨,是闪电打翻的酒壶,灌醉了雨中闷闷不乐的旅人,让头脑比雨水砸在混凝土地面上还要疼。旅人走在路上憋了一肚子的怒火,却顷刻如自己身躯般被打翻了,打碎了,流尽了,麻木了,别看了,离开吧。

波特兰的雨,是不用修辞的文字,冰冷的,哗啦啦的,像某个被撕破的孤零零的惆怅,在海浪里起起落落浮沉不定;像某个诗人坐在高高山岗上,读着与现实毫不相干的诗;像某个画了一半的句号,迟迟难以连成小小的圆;还像一只云层里迷路的善良鸽子;像深埋在罗切斯特冰雪之下的花香;像我掌心里转瞬即逝的生命,是被抛撒向悬崖的粉末,轻盈下落时在风中擦出悲鸣。

波特兰的雨,是街角熟悉的咖啡店里的老式造冰机,刺啦刺啦地转动着生锈零件,冰块像滚石一样刷刷落下,冷冷地埋葬了记忆,也凝固了记忆中苦涩的咖啡,多年后被我一饮而尽的这另一杯,沁人心脾得惹人厌恶。

波特兰的雨,是不从容的路灯,打破了黑暗却仍然寂寞,照亮了小道也依旧看不清晰,步调像雨里越弹越乱的琴,黑白键如无先后顺序的生命,一格一格;是什么在流逝,是谁曲终人散,有几只手被束缚,有多少个他在低洼地盘旋。广场的人们抱怨天气渐凉,雕像却不觉寒冷,雕像不哭不闹,执着着虚伪的笑容。

波特兰的雨,是公路上被碾压千百遍的野鼠尸体,被雨浇烂,开出小黄花。那些年这里曾有关于荒野求生的玩笑,那些年过去后,这里只剩下荒野。

波特兰的雨,是顷刻间天旋地转我心却如一的真相大白,我看见那生为凡人却无法不背负的罪过,和罪过背后的我生活在美国这五年的每一个苦笑瞬间,清晰如晨间绿叶上豆大的露珠里,那若隐若现的日光。

波特兰的雨,是听不懂,写不懂,活不懂的雨,雨水顺着市中心法院大楼的屋檐落下,流进我的毛衣深处,变成一处骨肉,化作一滴血液。

波特兰的雨,熟悉得一如当年,而我轻拍双手仰头微笑:但愿雨一直下,但愿不要有彩虹。我只是喜欢波特兰的雨,正如我缅怀那些深藏在Willamette河底的过去,像沙砾一样被揉碎,却永远穿梭在水流的中心。

也许,没有波特兰的雨就没有我,?。

若你看见雨中有个跳舞的人,请不要惊讶,那只是我在许愿。

 

一台钢琴的故事

王青石

 

天气预报说这周五应会迎来罗切斯特今冬的第一场雪,但那夜我却连半片雪花的影子也没见到,倒是瓢泼大雨稀里哗啦浇得路面一片湖光山色的狗样儿,车灯里还时不时溅起浪花一片,简直引人入胜,可惜写论文到残破不堪的大脑已不再会即兴吟诗。

不过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今天我踏上长路漫漫开到纽约州的某个富饶小镇里白捡回来了一架古董钢琴。

事情的起因是小镇里一户人家上周在罗村地区的craiglist上发了个帖子说免费钢琴谁要给谁,碰巧那时我正在学校里抱着电脑神游各种奇怪网页到无法自拔,也就这样看到了此讯息。说时迟那时快,我当机立断拿起手中电话于第一时间联系到了网上这个号码。两天后,我在阳光下的高速上拉着一台钢琴,心情开朗疾驰在回罗村的路上,这正是今天,是个好日子。

我本寻思若没被坑,便赠予那家好人几包茶叶。谁知不但没被网络刁民捉弄,还遭遇到意外的热情,这家人早早跑出家门迎接我这贪婪来客,一同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整架琴抬上车后,他们还热心地送给我垫子和钢琴凳,令我受宠若惊。那一刻恍若做梦的我也丝毫不对这一切感到可疑,眼前这对中年夫妇,一位说话有着难得儒雅的印度口音的妻子和她憨厚的白人丈夫,在我眼里怎么看都是那么诚恳,当我轻抚这台白给的钢琴时,我知道自己的直觉一定是对的。

对,为了一个从天而降的馅饼我踏上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并在晴空下满载而归,兴奋得连准备好的茶叶也遗忘在车里。

其实那一刻我也曾想,这等好事轮到我,未免有些蹊跷吧,但欣喜之情又不禁狠狠打在我脸颊:有什么好乱想的,又不是偷来的。人品守恒定律?与其虚无地相信倒不如不在乎。

(两天之后)

两天后的下午,饥渴寻找停车位的我在某购物广场的停车场上毫无迹象地撞上了另一辆停着的车。

那是一台弱不禁风的白色小轿车,它的屁股外壳被撞进去一个又深又丑的陨石坑。望着这杰作我没法不哭笑不得,在郁闷的不经意间自己后座上那台尚未搬下的钢琴突然映入眼帘,我怔住一秒,然后便无颜再去抱怨命运。我长叹一口气,写下留有我名字和电话号码的纸条插进那辆车的挡风玻璃处,随即带着旅人的苦笑声扬长而去不再回头。

大大小小的琐碎杂事接踵碰到,但这总比窝在房间里没日没夜看动漫要好吧。我徒劳无功地慰藉着自己的心灵,口齿不听使唤地打颤并越打越响,不知是因无中生有的谴责,还是这晚秋确实寒冷了。天空灰暗深沉,堵在路上的我渐渐陷入一种大无畏的严肃,风中雨点看似轻飘飘却砸得挡风玻璃咚咚咚咚。

即使做个贪得无厌或者胆小怕事的人,又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呢?人之常情而已。

然而社会总能找到理由让你无地自容,所以还是做个没有方向的孤魂吧,在这深夜哪里有声音、哪里有微光我就飘向那里。也许你觉得我的行踪是那么被动而无意义,但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的我会在哪里,因为浮躁的你听不到云朵那些声音也看不到星河那些微光。有些人被自己的无知充斥得像个鼓鼓的廉价红气球,最终只会被气压捏爆,落入三万英尺下的沼泽。相比如此我宁愿不被人们看到,而是骨腾肉飞,麻痹而满足着,甚至不用快乐。

我停好车,不慌不忙走向图书馆大门,亲眼看着那些雨点在半空中蜕变为雪花,耳边刷刷只是向着空无而去的水声,落地却已晶莹。这一幕有种说不出的科幻感,也可能我真的已累到极致,行云流水、浮生若梦。再一次回到那个问题:这人生意义何在?我该何去何从?算了算了,这些问题只有盛夏时节坐在树下拿勺吃冰镇西瓜的人才能解决,我还要上课。

我甚至懒得把车规规矩矩停到停车场去,只是在雨雪中打上双闪将车扔在路边便潇洒离去。反正校警在我心里不是什么好人,让他逮到又奈我何?更何况,看我的车就不想惹我这个人——那个我从未上心的自己车屁股上的血盆大坑,和在狭窄车厢里扎下根的一台惊艳的老钢琴,那都是疯子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