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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集(27)
作者: 王青石 / 时间: 2015年 4月号

如果不考虑一切现实因素

王青石

这一切的初始,我想只是年夜饭上有人随口问了句“如果大家不考虑一切现实因素,你们最想从事的三个职业是什么” ?

也许是短暂的片刻沉默,也许是热闹盖过了不经心的话语,但随后它一发不可收拾,一传十,十传百,席卷了朋友圈,将每个疲于奔命的年轻学生都从水中拉出了那么几秒,让我们深深低下头问自己:“是啊,我最想做的事是什么呢?”

我也在沉思良久后写下了短短的答案。之后我开心地发现并非没人在乎我的想法,可能许多人第一次知道我想当导演,而早知道的人兴许又为我感到了一瞬的欣慰,为此他们才为我点赞。他们却不知,我一直偷偷反复翻看那些点了赞的头像,仿佛自己得到了人群的认可,仿佛天马行空的梦终于有了一丁儿着落。

但这不是我想说的。

我想说的是,今天我在人群中看到了答案,更通过答案看到了人群。我看到他们身上我曾一无所知的七情六欲,看到冷漠面孔背后蠢蠢欲动的真实,看到每颗平时不愿露面于世的心原来都是完好无损的初心。

我看到有人幻想与鸟兽交流,有人甘心行善事一生;

有人希望在泰国经营大象农场,有人渴望与爱人登上世界之巅;

我看到清华才子想驾驶火车跋山涉水,文弱书生想披挂戎装沙场留名;

有个娇小姑娘想与鲸共舞,有个青涩男孩想笔耕砚田;

我看到有人想归隐山林之后,有人想纵身聚光灯前;

有人愿日日观海作诗,有人愿夜夜歌舞不眠;

我看到有人想要金银财宝,有人只想走在路上。

有人像我却不完全像我,有人回到昨日只为重新来到明天。

如果不考虑一切现实因素,你会看到什么?

我看到共鸣。

就这样坐在人声鼎沸的图书馆里翻着朋友圈,不知不觉我竟扑哧笑了。我以为我们浑浑噩噩,事实却不然。如果忘却现实的枷锁,竟然没有人不知道自己想用这生命开出怎样的花火,没有一个人不知道。

每个人都在认认真真写,认真得难以置信,哪怕这看似不过社交网络上几个不痛不痒的小秘密。而当我猛然发现朋友圈满屏有十万个梦想在争芳斗艳时,竟有种无法道来的感动,恍若惊觉这世界不曾改变过,一切都美好如初,美好得如同幼儿园时老师问大家“你们长大后想做什么呀”,然后我们七嘴八舌争相发言,虽然根本不懂长大意味着什么。

大家嬉笑着说如果没有现实,自己会成为怎样的人,今天就像个节日。

可现实是我们还活在现实中。

图书馆的白炽灯依然明亮,后天的考试依然令人坐立不安,我们总是一遍遍确认自己对学业事业的长期规划万无一失,又一遍遍在沮丧透顶时妄想将一切推倒重来。

我们如此畏惧现实,这永远事与愿违的小妖精,以至于在夜深人静、伴有莫名哭欲时,我们习惯把美好储存在转瞬即逝的朋友圈里。我们就这样一天天羡慕着电影里的人,感叹着现实并非我们喜欢的现实,直到习惯了无奈,也习惯了无奈消散后的廉价满足感。

我想起那个启程前往罗切斯特的夏夜,爸爸妈妈跟我说学金融吧,以后,像你爸一样,安安分分教书做学问,还能脚踏实地挣钱、积累财富,到四十岁,有了人生阅历有了经济基础,然后你爱拍什么电影拍什么电影,多好。我一直是个乖孩子,这次也不例外听了话,我听信了长辈的教导,并在本科金融系混到现在。其实身边大多数人都知道我有一个烧得滚烫的导演梦,年龄大些的人也因为这个决定纷纷夸我务实懂事。他们说我能脚踏实地真的难得,而我在这日益一文不值的夸奖中咬紧牙关去安分守己地活着,却一天不如一天快乐。

后来我还是自己搞了个剧组,没敢告诉父母,故事目前就写到这儿。

而我想表达什么?我想表达我不相信现实是锁喉的大手,许多令人向往的事情并非不可追求。

也许人们口口相传的现实只是个假想敌,利用我们对未知的恐惧来局限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于是才有了如同千万齿轮齐转动的社会秩序,我们才有了生产力,方能填饱许多肚皮,方能生儿育女、传宗接代,而那精巧齿轮正是信服经验主义并为此忙碌一生的你和我。

也许现实只是个人为划界的安全区,是爸爸妈妈不让我们逾越的栅栏,是一棒打昏许多年轻人的冷面看门者,实际上却一点也不可怕,只是我们太听话,不敢去正视它。

也许所有人都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梦想当然好啊,但现实让我身负种种责任,还要养家糊口,还要这样那样,我不能飘,我要脚踏实地。”连自己喜欢的事都不追求而是一味地脚踏实地,这样活着其实很像付苦力以换食粮的耕牛。

人群中有谁甘心做一辈子齿轮,有谁甘心一辈子怀揣着无奈和无奈消散后的廉价满足感。

脍炙人口的故事都很脍炙人口,比如那些如今过着千万人只敢于想想的生活的人,许多不也是在二十年前被不留颜面地嘲笑过,被告知“你想做的事太不现实了,醒醒吧”。

可我们终究是否还是只把故事当故事听了,年轻的孩子们还是被现实二字绑架、渐渐忘记了现实本应是自己一步步打磨出来,而非坚不可摧的牢笼。

于是,才有了这个终于开始变得不那么欢愉的假设,“如果不考虑一切现实因素。”

写于2015224日,图书馆夜深人静。

 

留学流水账

王青石

屋顶雪水盛满隔夜灰尘、一滴滴落在我头顶。风一吹,它们便与蓬松黑发一同开了花,飘散成咖啡的热气。

我是一名罗切斯特大学的大二学生,我最大的两个爱好是做电影和营养学,但我选择的专业是金融。我没看懂为什么会这样,但走着的就是这样一条路。

许多中国同学都在金融系,不在的大多是在学习CS、光学和各种工程类。偶尔我会碰到一两个目光有神、气质与身边众人显然格格不入的年轻学者,一问原来是哲学系的,难怪言行举止间都发散着一股欠打的灵魂味儿。

我一学期只有四门课,周一到周五每天只有不到四个小时的课程。按理说这种学习节奏应该轻松得宛如闲庭漫步,但有时我就是会陷入莫名的深夜自习,根本分不清是自己虚度了太多空闲,亦或是四小时压缩了远超过四天的知识去让人消化。就像大家都找不到人生意义一样,我总是找不到在当下一秒就打开书本学习的勇气。

我在罗切斯特市有自己的家,但大多时间我还是更愿意在图书馆里混着,不是因为学习氛围更好,而是人声鼎沸的周遭能让我心安理得地一个人看一下午视频,待深夜才动手做作业,这不是件好事,但却是the better alternative(更好的选择)。若是在家,闲时的我总会被地缝中的罪恶感包围,然后在电脑前转来转去还是不愿意开始学习。其实二者的结果是一样的,但为我营造的心态却大不同,小时候散打教练教过我,心态是最重要的。

罗切斯特是个多雪的城市,一年基本一半时间都沐浴着漫天大雪,每当美国的冬天来到,我们便看着加州同学像顽皮的狗一样秀着碧海蓝天金沙滩的照片,而自己行走于苍苍茫茫浑浑噩噩一片灰白中,只觉脸好疼、心好累、生命好无趣。渐渐,我们被冻成了不顽皮的狗,在雪原中小跑着寻找地道入口以保命。

比如此刻的窗外,是午夜刚过不久的校园。我看见暴雪乱舞、呼啸,天地间千万朵不美观的大白屑子在横竖乱飞,像一座庄园被打翻了,像庄园深处所有墙壁碎片与不为人知的秘密都被捅漏、喷涌而出。

这种时候我就会面临一个难题,因为离宿舍和图书馆比较近的车位只允许每天早七点到下午四点之外的时间停放,所以一学到这么晚我就得把车再停到需步行二十分钟才能回宿舍的停车场,但在零下二十度的大风中行走二十分钟必然是场煎熬,于是最终我把车开到离校园较远的同学的宿舍楼,寄人篱下一宿后便睡过了白天的课。

有人在灯光刺眼的图书馆呼呼大睡,我钦佩他们这种能力。

我曾在午夜后独自漫游过学校涂鸦满墙的地道,走着走着墙上突然传来了鬼低吟的声音,当然也可能只是热水管在咕噜噜响,但那一秒我被吓坏了,拔腿就跑回到亮堂的地方。

很多同学抱怨生活无趣,我不否认。罗切斯特确实太小了,也没有太多好玩的地方,但这种时候我们就应该多找找别人想不到的乐子,比如在雪地里扎扎马步,比如学学做水煮肉,比如背上相机在万籁俱寂的黑夜开车到湖边,然后仰望银河,看不曾与故乡相爱的星海璀璨如梦。

求学在冰雪封山的异国小城,大家总会叙述这生活的苦,抒发着对故乡的思念。殊不知,当我们终得以回到家乡安度余生时,会在难料的时刻猛烈思念这寒冷的罗切斯特,直到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宛如当年屋顶的雪水,一滴一滴落在我头顶,风一吹便开了花。

2015.2.8

 

《等春天的人》

王青石

 

那边那个

背负行囊的

别走得太急切

我已拭去长椅的冰霜

何不与我坐会儿

等等春天再上路

不错

我是等春天的人

叫我石头就好

这还有半壶热茶

你暖暖身

我讲讲她的故事

从前

在一个郁郁葱葱的小城

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

她的步伐是轻舞

她的微笑是甘泉

男孩们都叫她春天

春天总是很善良

宛若她颈上

鸽子羽毛的雪白

她拨动琴弦

城外便溪水潺潺

载繁花千百长流远方

她的心却太脆弱

一如田园里

短暂翠绿的生命

她默不作声

从蛙鸣等到叶落

落青丝满池黯然神伤

后来她走了

男孩们寻遍街巷

仍旧了无音讯

那一天

小城失去了她

烟云开始弥漫

“她会回来的”

老人告诉孩子

等来的却是暴雪

席卷咆哮冰封万里

苍白凛冽无际无边

“爷爷我好冷好冷”

严寒像钢铁的镰刀

斩断没有春天的小桥

然后田园消逝了

河水冻结了

许多人死去了

许多人离开了

是的朋友

我想你已猜到

小城就是罗切斯特

是的朋友

我想你已看懂

我就是最后的小城人

春天走后

白雪覆盖了一切

但勇士坚守着小城

“她会回来的”

他们遥望天际

口中念念有词

一场雪

又一场雪袭来

杀得昏天黑地

一个人

又一个人放弃

去了传说里的加州

但信仰随风飘扬

依稀记得老人

握紧旗杆

高喊她名字

而他们遥望天际

口中念念有词

小城小城

我若等不到重逢那一天

我便不配对你的追随

伙伴伙伴

你若见过罗切斯特的春天

你也会驻足等她回家

那不是等一班车

而是等一场轻似杨柳

感人肺腑的

美好乐章

像等待地平线娇羞起伏

像等待细雨后重见天明

我想那一天

我会看见海水推动

看见她在白帆下迎风

清唱着小城的歌

我想那一天

我会起身微笑将她迎接

好了

你把我的茶喝光了

故事也就这样了

你若精力充沛

我便不送你上路

雪还会下一路平安

或者

你可以留下

哈几口热气

听我这平庸的

等春天的人

讲个结尾

那一天

春天真的回来了

傻瓜

那一天就是今天啊

傻瓜

春天就是你啊

于是

我们默不作声

对视许久

直到

山岗的雪化了草绿了云开了

你终于送走了浮花浪蕊的青春

小城的天晴了街静了你笑了

我终于记住了诗情画意的他乡

2015.2.16